悟論歷史: 史記-呂太后本紀
有半年時間沒有在這裏寫文章, 也是時候再寫了.
忽然想起呂后是一個頗有趣的人物, 便決定為此為題.
呂太后之所以在史記中被列入本紀的原因, 之前在項羽本紀時便有寫過.
高后呂雉確實是在高祖劉邦死後一段時期內的最高權力者.
實際在帝位上的幾個(即便是孝惠帝劉盈), 反而都沒有本紀, 可見太史公是以實質權力為重.
而事實上, 在呂太后本紀中, 關於呂雉較早期的記載只有幾句, 她早期的事跡記載在史記其他部份.
在高祖本紀中記載着呂雉之父呂公把她嫁給高祖劉邦之事.
從事件中可以看出呂氏本身有一定社會地位, 較劉氏高.
呂公與沛令相善, 而沛令是作為亭長的劉邦的上司.
而以呂公遷家來沛, 沛令會為他設宴, 眾人都送禮來看, 呂氏起碼在沛是有一定的社會地位的.
而劉邦當時只是一個無賴, 蕭何便說他: "劉季固多大言, 少成事", 其實他就是一個身為小官的小流氓.
呂公因為劉邦"有貴相"把寶貝女兒呂雉嫁給他, 其實是一種策略.
呂公之妻的質問與呂公的回答也反映了呂公對女兒婚事的態度: 女兒奇貨可居, 必要選一個好的男人才嫁.
既然呂公有這種態度, 可以想見呂氏在呂雉嫁給劉邦後自當全力支持劉邦的事業.
如同其他各朝代的開國之君一樣, 史記記載了一些高祖"天命貴相"的事.
可以相信的是, 劉邦自從送徒酈山而又縱徒散亡, 離職逃跑了之後, 是在山野之間落草聚眾亡匿, 成了山大王, 而呂后是有跟他聯絡的.
其後劉邦成功聯合蕭何, 曹參等殺沛令, 造反奪權成為沛公, 呂雉乃至呂氏一家可能都有在背後穿針引線, 居中策應.
呂雉自此而後, 有一段時間, 事跡沒有多少記載.
她再一次登場時, 便是劉邦受項羽封為漢王後, 出兵攻打關中, 並出關東征項羽, 攻取彭城, 楚漢相爭正式爆發時.
呂雉與劉邦的父親太公和家人都在沛被迅速反擊打敗漢軍的項羽軍擄獲, 成了人質.
劉邦的家人之中只有劉邦與呂雉的兩個子女劉盈及魯元公主逃脫, 而劉邦還幾次因為想加快逃跑速度而把他們推下車, 但二人被救回.
在項羽本紀中, 在這時候與呂雉的相關的記載是: "(漢王)欲過沛, 收家室而西; 楚亦使人追之沛, 取漢王家; 家皆亡, 不與漢王相見...求太公, 呂后不相遇. 審食其從太公, 呂后閒行, 求漢王, 反遇楚軍. 楚軍遂與歸, 報項王, 項王常置軍中."
從這段記載看來, 倒像呂雉與劉邦父母及一眾兒女一直居於沛, 沒有與劉邦到漢中就國.
因為劉邦從東征項羽到受反擊大敗而逃, 為時甚短, 不像是自以為天下大定, 可以把家人遷回家鄉的樣子.
比較可能的是, 呂雉與太公等一眾劉邦親屬根本沒有入漢中, 而這奇怪的安排可能是因為項羽在分封天下時對劉邦有所猜疑, 所以提出他的家人留在就近楚地的家鄉作為人質.
事實上, 自此以後, 呂雉與太公等一眾被擄親屬要到楚漢短暫議和, 以鴻溝為界時方回到劉邦一方.
在劉邦大敗失去家人時, 高祖本紀又有記載另一重要之事, 那就是幸而逃脫的劉盈被立為太子, 守在櫟陽.
劉盈死時才二十三歲, 他被立為太子時, 恐怕極為年幼(以集解引皇甫謐稱, 他死時二十三歲, 而在位七年, 即十六歲即位. 劉邦在位十二年. 自立太子至劉邦勝利即為約二年, 即劉盈被立為太子時, 恐怕只得一兩歲. 年歲縱不盡實, 說是極為年幼大概不差).
而在太子守櫟陽時, "諸侯子在關中者皆集櫟陽為衞".
而在櫟陽實際的主事人就是後來成為了丞相的蕭何, 所有漢政權的立法, 行政, 經濟, 軍需補給等, 都由蕭何主管, 成為了後方總理.
這個立太子建基業的舉動有一些啟示.
1. 這顯示着劉邦終於認識了楚漢之爭不會在一時三刻結束, 有需要建立後方基地, 作較長期戰爭的打算.
這也反映着在之前劉邦是多麽的沖昏了頭, 大概他認為攻陷了項羽的首都彭城, 項羽軍很快就會崩潰, 而忘記了楚軍的強大震懾力.
2. 正妻呂后的兒子劉盈被立為太子, 開始了呂后正式的政治根基.
雖然呂后當時並不在場, 但由於母憑子貴的關係, 只要劉盈的太子之位沒被廢, 呂后的權力早晚會在漢政權中建立起來.
特別是劉盈"為人仁弱", 又年幼, 只要呂后這種強勢性格的母親回來, 自然會漸得權.
3. 一眾支持漢的諸侯的兒子都在關中, 可以想見這是當時的習慣, 以兒子作人質(這在不久前的戰國時期便屢見不鮮), 呂后與劉邦的其他親人留在沛也就很可能是作為劉邦在"燒絕棧道"時期給項羽的人質.
4. 把支持漢的諸侯們的兒子都集中在太子身邊, 一來能穩住大敗後劉氏在關中的勢力, 二來能為兒子的未來鋪路.
而劉邦自己則投靠呂雉帶兵的兄長呂澤, 重整旗鼓, 繼續與項羽爭雄.
事實上, 呂雉的另一兄長呂釋之亦是將軍, 可見呂氏一門是積極投身劉邦的霸業, 掌有一定的軍權.
但漢初將領出身的功臣不少, 呂雉的權力之路, 還是由她與一眾劉邦親屬自楚回漢後正式開始.
呂雉回到漢以後不久, 劉邦便打敗了項羽, 建立了漢朝.
但這個統一其實只是表象, 實質上當時各路勢力都是各据一方, 其實是一個有着打倒項羽的共同目標而聚於漢的旗幟下的聯盟.
並非嫡系的黥巿, 彭越等固不待言, 就是對自己親自提拔, 作為方面大將的韓信, 劉邦也不放心.
事實上, 就是對其他在劉邦身邊的功臣, 劉邦也不放心, 因為他們與劉邦本來就沒有權力隸屬關係.
劉邦出身平民, 能力又不是很高, 而性格又是"慢而侮人", 很大程度上是依靠眾人對他的支持方能成為皇帝, 權力基礎並不穩固.
眾人對他的支持, 主要是由於他"使人攻城略地, 所降下者因以予之, 與天下同利也."(高祖本紀中劉邦的臣下高起與王陵的說法), 也就是劉邦肯與將領分利, 基本上是以利益為結合.
在共同敵人項羽死後, 一眾裏裏外外的漢營中的人物, 開始盤算要劃分江山的將領開始對劉邦有異心, 也是很正常.
其實那些在外的異姓王們即使沒有這個意思, 只要想到這個可能性, 劉邦也不能夠安心, 必定會除掉他們.
史記有記載幾件事, 都有反映這種形勢.
其中一件是韓信在平定齊地, 項羽大勢已去之後, 自稱齊王, 並要求劉邦承認.
這在當時就令劉邦很生氣, 但由於戰略需要, 還是承認了他.
及後劉邦本來約了韓信與彭越在固陵會擊項羽, 但要韓, 彭二人之兵沒來, 反令漢軍吃了一敗仗.
而劉邦聽從了張良之計, 正式給他們封國立界, 方令他們真正起兵合圍項羽於垓下.
這自然就更令劉邦擔憂一眾諸侯會在項羽死後與他分天下.
這種情況, 如果以日本德川氏在戰國末期的形勢作比喻, 是沒有(或少數, 如果把豐沛舊人算進去的話)普代, 但外様一大堆, 不論權力者是誰, 都會神經緊張.
劉邦的想法也是一樣, 當時真正他着急的, 是如何把這個情況改變, 削弱外樣, 建立親藩, 集中權力, 鞏固漢的天下.
在他稱帝以後, 又聽張良說一群臣下都抱怨不得封賞而又怕因舊怨被劉邦秋後算帳, 想謀反.
這自然更會令劉邦焦慮, 猜疑, 細心策劃採取行動.
他這狀態其他人也會看得出, 慢慢便成了漢政權的不穩因素.
而在這時候, 有一個人能夠令他完全信任, 那就是呂雉.
呂雉要對政治發揮影響力, 只能夠憑藉自己兒子劉盈的太子身份, 但在劉邦還在的時候, 她的權力就只會來自劉邦對她的信任, 呂氏一門的軍權面對一眾諸侯固然微不足道, 就是對大功臣將領們等也未必有用.
也就是說, 要是劉邦在這時候出了什麼狀況, 失去了政權甚至死去, 呂雉就會變成"什麽也不是".
正是因為二人都明白這個狀況, 所以劉邦對她最能放心.
事實發展一如預期, 一眾異姓諸侯王先後出事.
高祖五年, 齊王韓信被調為楚王
六年楚王韓信中了陳平"偽遊雲夢"之計被擒.
雖說他被赦罪改封淮陰侯, 實質政治生命已經終結.
七年, 韓王信又反於太原, 劉邦親征, 在平城被匈奴包圍, 及後得脫回長安, 韓王信歸於匈奴, 至十年方亡.
八至九年, 發生呂雉女兒魯元公主夫婿, 張耳之子趙王張傲的國相貫高等在柏人一地謀弒劉邦的事件, 張傲被廢為侯.
十年, 趙相國陳豨反於代, 劉邦又親征.
十一年是多事之秋, 先是春季淮陰侯韓信在長安被殺; 夏季, 在先一年才到過長安出席太上皇喪禮的梁王彭越因造反被廢徒蜀, 旋即被夷三族; 秋季, 淮南王黥布看到勢頭不對, 起兵造反, 劉邦又再一次親征, 戰事直至十二年方完結.
十二年, 與劉邦自幼共同長大, 親幸第一的燕王盧綰也被告造反, 劉邦重病不得親征, 由在鴻門宴救了他一命的樊噲代行.
盧綰無心對抗, 本來希望等劉邦病好後請罪, 但劉邦其後死去, 只有走去投靠匈奴.
七年之內, 七個異姓王中除了號稱番君的長沙王吳芮外, 先後出事.
這些事件看似與呂雉無關, 而實際上也是由劉邦親自主導, 但呂雉其實有很重角色.
1. 韓信之死, 是在劉邦出征陳豨之時, 由呂雉親自聯同蕭何定計實行, 據記載劉邦也是在韓信死後方知情.
這可能是假, 始終韓信是最大功臣, 殺了他對劉邦的名譽有害, 所以漢朝曲筆改寫.
但我更相信這是真, 太史公寫了那麼多漢室醜事, 沒必要為劉邦曲筆.
我認為劉邦並沒有親自下令殺韓信, 而是呂雉心神領會到劉邦的心意, 在劉邦不在長安時替他除去了這個軍事天才隱患.
淮陰侯列傳記載: "高祖已從豨軍來, 至, 見信死, 且喜且憐之...".
喜, 顯示着他並非無心殺韓信, 對呂雉的行為其實是暗自認同的.
憐, 則可知他並不能完全下決心, 始終憐惜韓信的功勞.
2. 張傲是呂雉的女婿, 雖因貫高事被廢去王位, 但始終能保住侯爵, 不致誅滅.
3. 彭越之死, 與韓信是同一模式, 先是被告謀反, 被捕, 被赦死罪.
彭越被流放蜀地, 但呂雉認為放過他不得, 所以再命人告他反罪, 終令彭越滅族.
4. 韓, 彭二人之死, 直接令到黥布感到危機而造反.
盧綰之反, 也是由於他知道劉邦病重, 大權旁落至呂雉手中, 可說他是基於對呂雉的恐懼而反, 當然也是因為劉邦也聽信了認為他反的指控, 他是逼上梁山.
5. 呂雉可說是劉邦在處置異性王問題上的拍檔, 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目標, 就是希望在劉邦尚在的時候解決異姓王們的威脅, 為劉邦的繼承人鋪路.
但話說回來, 劉邦的最終目的始終還是要把穩固江山繼續轉給劉氏(家天下的意想), 所以劉邦的計劃有兩部份, 一是排除一眾異姓王, 二是建立同姓宗親為王, 鞏固劉氏勢力.
所以每一個異姓王被打倒後, 他們的領地差不多都是被改封被劉姓宗親.
在劉邦的計劃中, 他最着全的就是他的繼承人能否有能力保住劉姓江山.
而呂雉的最大關注, 就是自己的兒子劉盈能夠保住太子即未來皇帝之位, 否則以她的行為所招致的怨恨, 呂氏一族性命難保.
對劉邦而言, 劉盈雖是嫡子, 但並不是他的獨子, 還有其他可能的繼承人.
劉邦把長庶子劉肥封在齊, 便是很重要的佈局.
劉肥的齊王有七十多個城, "民能齊言者皆屬齊", 加上高祖本紀中記載了劉邦是認同了齊地與長安所在的秦地是同等重要(戰國時齊秦相帝), 可以知道劉邦雖無意傳給劉肥, 但有意令劉肥作為漢室在外的最重依靠.
而劉邦雖說一早定了太子, 事實上他對劉盈並不滿意, "孝惠為人仁弱, 常欲廢太子, 立戚姬子如意, 如意類我".
一來戚姬在劉邦晚年得寵, 呂雉年老色衰.
二來戚姬多跟劉邦在外, 呂雉留守長安, 夫妻感情疏離.
再來戚姬本身也不是沒有野心, 不斷的要求在劉邦面前哭訴, 要求改立她的兒子趙王劉如意.
可能戚姬也知道呂雉強悍善妒, 一但她得勢, 自己將沒有好下場, 所以要力爭.
但最重要的是上面所寫的性格問題.
雖說異姓王勢力被排除, 但內有不少功臣宿將, 外有最盛期的匈奴, 漢朝廷的繼承人還要面對很多挑戰, 劉邦認為劉盈性格上難以處理這些問題.
所以當時劉盈與劉如意, 呂雉與戚姬之爭, 實在不比對外剔除異姓王的鬥爭來的輕鬆.
如前所言, 在劉邦後期, 漢朝的統治核心其實是基於劉呂禮制.
但由於劉邦本來的打算就只是穩固劉氏江山, 呂氏勢力其實只有作為劉盈母親的呂雉一人.
相反劉氏, 劉邦自不待說, 還有齊王肥為首的一群新建劉姓王.
所以呂雉的政治勢力只是以劉邦的信任和劉盈的太子之位僅僅保持着.
呂雉是沒可能公開向劉邦要求加強呂氏的政治勢力, 這只會刺激劉邦的疑心, 自尋死路.
所以她必須以太子為表, 全力去增強太子的勢力, 鞏固太子之位, 而以年幼的太子的代理人身份來掌政.
這個圖謀, 只要劉邦還打算以劉盈為繼承人, 則在表面上與劉邦意圖一致, 能得到他支持.
但問題是劉邦如今有易儲之心, 那對呂雉便非常不利.
還好(對呂雉來說), 劉邦並不糊塗, 對這種大事必定會小心考量政治後果方下決定. 尚有轉機.
她最可能也其實是唯一的方法, 便是盡力爭取一眾漢初功臣的支持, 增加劉邦改易太子的政治成本, 從而令他打消念頭.
事實上, 雖然那些劉姓宗親們對這繼承人的態度不太明朗, 但劉邦的群臣們多是表明立場支持太子劉盈.
他們這種取態很可以理解:
1. 劉盈的太子之位, 自漢政權草建之時, 便已立於櫟陽(近西安), 由蕭何作為輔助(實質是蕭何為主, 保護劉盈).
劉盈作為年幼的太子, 應該一直以來都受到包括蕭何在內的關中人的支持.
可說是幼時便已作為監國, 位份早定.
2. 劉盈作為劉邦嫡妻呂雉的唯一兒子, 作為繼承人的資格無從質疑.
若說立長, 則應是劉盈的唯一一個兄長, 庶長子劉肥.
但劉邦把戰略價值僅次於關中的齊地給了他為封國, 很明確的顯示出無意由劉肥繼承.
若說立賢, 恐怕不太可能, 因為劉盈尚且如此年少, 劉如意則更甚.
兩個幼小的皇子只要沒有在道德上做出甚麼過份的事來, 繼承人的資格難以剝奪.
所以劉邦要廢劉盈的太子之位, 難有正當理由.
只談性格等難以眾所認同的問題, 難以叫群臣信服..
劉邦個人對戚氏與劉如意的寵愛則更不是恰當理由, 尤其是秦胡亥還只是不久前廢長立幼的壞例子.
3. 對群臣來說, 雖說呂后為人強勢狠辣, 卻也並非會胡亂殺人之人.
以日後事來說, 劉盈如劉邦所評的, 為人善良柔弱.
以長遠來看, 劉盈對群臣來說, 也許還不是太差(始終那些功臣們個個勇武, 劉盈的性格也許更稱他們的意).
而另一陣營, 戚姬不是什麼柔弱女子, 看來也是野心不小.
劉如意若然因為像劉邦的性格而得寵, 對群臣也不是什麼好事.
所以, 一眾大臣還是傾向維持既定安排, 由太子劉盈繼位.
但劉邦從小就已不聽他父親太公的話, 隨心所欲, 成了一個無賴.
如今他雖然因為眾臣的壓力, 不敢輕率廢掉劉盈太子之位, 這個念頭卻也沒有打消.
所以易儲之事方會一再提起.
而呂雉面對劉邦不斷重提易儲, 感到始終有一日劉邦終會狠下心腸作決定, 兒子的太子之位不保, 也就苦思對策, 終於想到辦法, 就是以半威迫的形式請大軍師張良出主意.
張良本來就不想趟這渾水, 但面對呂后之兄呂澤的不斷要求, 也只好獻上一個計策.
張良認為群臣不斷諫阻還是打不消劉邦易儲之念, 再多說也無用.
所以他建議呂雉去為太子請來四個劉邦想請了很久也請不到的老人 - 商山四晧, 並且要"以為客, 時時從入朝, 令上見之, 則必異而問之. 問之, 上知此四人賢, 則一助也."
張良這長時間(呂澤高祖八年死, 則此計必在八年前, 而劉邦到十二年時還想着易儲)的回天之策十分厲害, 是經過慎重思考的, 不愧為高祖之師.
張良的計策真正要做的是實質增加太子的政治本錢, 令到劉邦感到太子的地位已受公認, 難以更改.
如果劉盈(其實即呂雉)拉攏一部份有實力的大臣作為班底, 則很可能會令到劉邦懷疑呂雉與太子意圖造反, 那呂雉就是萬劫不復了.
同時如果劉盈大規模招攬游士, 也會被認為圖謀不軌.
延攬劉邦一直想請到的四晧代表着劉盈得到漢政權以外的民間支持, 而且是劉邦未能拉攏的一部份, 這對新生, 根基不深的漢政權來說極為重要.
而且劉盈能夠招來這四個老人, 也能令劉邦改變他認為劉盈無能的看法.
四晧之所以接受劉盈的延請, 其實也代表着漢政權權力根基的進一步擴大.
事實上, 四晧之所以不接受劉邦的招攬, 就是因為他們覺得劉邦自大狂妄, 無禮.
劉邦出身庶民, 而又曾因逃避追捕而落草為寇, 其實性格蠻像山大王.
他對能給他出計策的策士還能夠表示禮貌, 對看似無用的儒生就是很瞧不起.
事實上, 整個漢朝廷在高祖即位初期, 都是草寇味很重.
而像蕭何主政的, 也只是多是依據秦朝舊制, 不能重用儒生.
所以像四晧等有名望的人也看不起漢朝廷乃至劉邦, 不肯到來受辱.
劉盈與劉邦不同的性格正好能打進這一個劉邦不能及的空隙, 爭取他們的支持.
所以一旦劉邦發現劉盈除了朝臣之外還有像四晧這種人的支持, 就足以令劉邦放棄易儲.
到了高祖十一年, 黥布造反, 漢政權面對劉邦即帝位後的最大叛亂.
劉邦在這時候, 由於生病, 提出由太子劉盈領軍, 率領諸將前往討伐.
這個建議, 其實是把劉盈太子之位廢掉的部署.
事實上, 四晧此時不知為何還是以賓客的身份在呂澤家居住, 而不是在太子身邊.
可能是劉盈與劉如意太子之爭太劇烈, 一時間布衣的四人難以安插在太子身邊.
但其實四晧已經看穿了劉邦這個計策: 太子取得軍功, 沒有什麼能獎賞的, 但一旦失利, 就會給予劉邦"劉盈不能安定天下"的理據, 廢掉劉盈.
所以他們便透過呂澤建議呂后到劉邦前建議: 劉盈性格軟弱(其實年紀小, 也沒有軍事經驗), 不能夠統帥一群為劉邦打江山的, 草寇般如狼似虎的功臣, 會誤了大事, 唯有請劉邦抱病起行, 督促諸將, 諸將也不敢不盡力.
劉邦當然心中有數, 也就親自出征, 但很自然的, 劉邦更想把劉盈廢掉.
到了高祖十二年之時, 劉邦病重, 又再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提起換太子之事.
在這時, 叔孫通以死相爭, 劉邦口裏聽從, 但其實還是想以劉如意為繼承人.
到了這時侯, 四晧終於隨着太子劉盈, 出現在劉邦面前.
知道四晧身份的劉邦知道太子羽翼已成, 難以撼動, 才終於打消易儲之念.
他回去跟戚夫人說: "呂后真而主矣."
這說話其實就是說得很明白, 在他死後, 呂雉作為太后, 皇帝的代理人, 將會是最高權力者.
劉盈年輕軟弱, 大權都會在強悍的母親呂雉手中.
當了解到大局已定的時侯, 劉邦就為死後打算.
他一方面知道呂雉對戚夫人與劉如意怨恨極深, 在日後必會對他們施毒手, 所以便聽從趙堯之計, 任命御史大夫周昌為趙王劉如意的國相.
御史大夫轉調國相, 其實是左遷難為了周昌, 但他素有直名, 劉邦, 呂后乃至眾臣對他無不敬憚的.
所以劉邦實在是把劉如意交托給周昌, 望他能保全劉如意.
另一方面, 當呂雉向他詢問他日蕭何死後, 丞相重臣等的繼位人選時, 劉邦也點出了曹參, 王陵, 陳平等人, 也特別點出周勃為太尉.
這個人事佈局日後也陸續落實.
到了劉邦死後, 呂雉終於成為了最高權力者, 但面對不少濳在威脅
但劉邦只當了十二年皇帝, 雖說把在外的一眾異姓諸侯王都清洗了, 在內還有一大班開國功臣.
劉氏又經劉邦用心栽培, 諸侯王遍佈全國.
呂雉較有力, 較能幫手的兄長呂澤, 早在高祖八年逝世, 其餘呂氏一族人物, 實力不強.
呂雉權力的正當性還是依賴她是新皇帝的媽的身份和她自己的威望, 面對一眾有功有權有兵的功臣, 其實權力還不是很穩固.
所以呂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建立自己的可靠班底.
最得到她信任的, 就是當她被劉邦留在沛, 與及在其後被項羽劫為人質時, 留在她身邊不離不棄的審食其.
呂后與審食其商議, 在劉邦死後拖延四天還未發喪, 想對一群功臣來一個大清洗.
但後來得到消息的酈商, 前來給他們二人分析利害, 令二人打消念頭.
他們這個清洗的念頭是一個壞主意, 一點也不可行, 而且酈商既然得到消息, 其餘諸將未必不知, 他們倘真要實行, 只怕先會自取滅亡.
但呂雉在這個時候與審食其商議這種機要事情, 可見審是她的心腹.
在為劉邦發喪, 劉盈正式即位孝惠帝後, 呂雉即開始行動, 鞏固自己的權力.
先把一眾劉邦後宮得寵美人廢掉, 其實是對自己失去劉邦寵愛的報復.
其中對以前的大對頭, 戚夫人的處置尤其慘酷.
先是把戚夫人囚禁, 然後召令她的兒子趙王劉如意入長安.
劉如意的國相周昌知道劉如意一入長安, 必然喪命, 所以三次以劉如意身體不適為由, 拒絕送他入京.
呂雉心知道這是周昌的意思, 所以先把他召來, 加以斥責, 但當年周昌也是大力支持劉盈繼位的人, 所以呂雉也未有對他多加責罰.
之後劉如意果然入了京, 雖然有知道母親有意殺弟的劉盈盡力保護, 始終還是難逃呂雉毒手.
失去了兒子的戚夫人被呂雉狠毒的施刑, 置於廁中, 成了人彘.
看到戚夫人失去手足, 又盲又聾又啞的慘況, 劉盈大受震驚, 感到如此恨毒的母后毫未人性, 但又不敢對抗, 所以就自暴自棄, 沉迷聲色, 在位七年, 很年輕就逝世.
事實上, 劉盈是缺乏了中國古時帝王所需的剛毅狠毒, 而善良又重親情.
但他也不是全是昏君.
他在惠帝二年蕭何死後, 便任命曹參為相.
他後來問過曹參為何不理事, 在得到曹參的回答後, 也能諒解.
他在位時, 對內完成長安城的建設, 對外繼續劉邦對匈奴的和親政策, 基本上政局安定.
呂雉在惠帝時, 主要是在幕後專注於抓緊權力, 維持劉盈的江山.
殺害劉如意雖說是基於報復戚夫人, 但其實也有削弱, 震攝劉姓諸侯王, 抓緊權力的動機.
及後當齊王劉肥在惠帝二年入朝的時侯, 劉盈以兄長禮招待劉肥, 而劉肥欣然接受, 無視君臣之禮, 令呂雉很憤怒.
她曾意圖毒殺劉肥, 但被劉盈阻撓而失敗.
其實當時劉肥既是劉邦長子, 有一定的繼承資格,又佔着齊地, 實力雄厚, 是劉氏諸王中實力最強的一個.
雖然劉肥年紀不大, 但是日後很可能會成為劉盈的威脅, 所以呂后一石二鳥, 意圖除掉他也是可以理解.
知道自己處境危險的劉肥後來聽從他人建議, 主動獻地給呂雉作為她女兒魯元公主的封地, 方令呂她轉怒為喜, 讓劉肥得以回到齊國.
及後當劉盈在惠帝七年逝世之時, 呂雉的權力馬上面臨重大危機.
惠帝死時才二十多歲, 他的幾個兒子年紀極小, 而且他們是否惠帝親生也是疑問.
而呂雉之所以能掌權, 主要就是因為她能以兒子的皇帝之名號令天下, 如今皇帝兒子死亡, 剩下幾個年幼孫子, 她的班底又不穩固, 自然很不放心.
事實上, 她在之前給劉盈娶的皇后張氏便是張耳之子張敖與呂雉之女魯元公主之女.
所以她是把自己的外孫女嫁給自己的兒子, 意圖親上加親, 擴大兒子的血脈.
但不知是否因為劉盈對呂雉不滿而消極抵抗, 張皇后始終沒有子息.
所以呂后只好把"後宮人"之子作為劉盈之子, 立為帝.
這裏的後宮人, 好像是劉盈的其他嬪妃, 有了兒子, 但女的被呂雉殺掉, 而把小的當是皇后所生並立為太子, 而在劉盈死後為帝.
劉盈的其他兒子在呂雉當政時期也被紛紛立為王, 但都是極年幼, 而且在日後也被質疑並非劉盈骨肉.
當她的獨子劉盈死時, 呂雉也沒有掉下一滴眼淚, 為的就是憂心一眾大臣會有異動.
了解到這心理的張良之子張辟疆便建議諸大臣主動建議把長安的軍權交給呂氏一族, 令呂雉安心, 從而不會加害大臣.
看來張辟疆與呂雉都懂得槍桿子出政權的道理.
呂雉在少帝登位, 諸呂掌握軍權後, 正式稱制, 走上台前.
太史公沒有太多的描述她如何掌政, 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她如何掌權.
當時曹參已死, 左右丞相分別是王陵與陳平, 都是劉邦當年便點下的.
呂雉實際上也是保持與民休息的政策, 政策上沒太多建樹.
她如何緊握權力則描述較多.
她千方百計令到群臣同意他給一眾呂氏親人封侯, 待合適時機再升為王, 打破劉邦所定下非劉氏不王的規定.
當時包括陳平在內的一群大臣都知道她的性格, 對抗只會招來災禍, 也就跟她虛與委蛇, 避免與她沖突.
同時又和光同塵, 減輕她的疑心.
值得留意的是, 呂后又大封呂氏一族為王的步驟.
她其實也是有意在外立下支持者, 鞏固政權, 模仿就是劉邦立劉氏諸王的模式.
但因為這不合劉邦定下來的規距, 所以她也是一步步來行.
先是把反對派右丞相王陵送上神台, 當帝太傅, 奪去相權.
把同意的左丞相陳平升為右丞相(右丞相較左丞相尊), 但實質權力卻交給親信左丞相審食其.
審食其甚至居於宮中, 執掌大權.
但事實上, 他也只是呂雉的棋子而已.
大策士陳平就盡顯他的政治智慧, 一概不管事, 減輕呂后對他的戒心.
有了呂氏親人在長安掌軍, 審食其掌政, 呂后也就穩住了中央大權.
第二步就是為已死的兄長呂澤追封王爵, 用死人來打破規定.
再來, 就是拉攏劉氏王族中勢力最大的齊, 把劉肥的兒子及重臣封侯, 並為把自己的姪孫女嫁給劉肥的兒子朱虛侯劉章為妻, 意圖混合劉氏與呂氏成同一族.
做了這麼多步之後, 再加封幾個呂氏為侯.
最後一步呂氏封王的準備就是封惠帝劉盈的其他年紀都極幼小兒子為王侯.
到了這時侯, 再由呂雉另一親信, 宦者張釋給大臣們透風, 由大臣們請立呂氏的主要人物呂台為呂王, 而呂雉則以準奏的形式達成目的.
整個過程其實都是在劉盈死後一年內發生, 但可以看見呂雉做了多少掩護和準備工作, 可見這是多細緻的政治操作.
呂台被封為王後, 不久便死去, 由兒子繼承.
但縱使先例已開, 呂后還是很小心的處理這呂氏封王之事.
其他呂氏, 在之後幾年, 都只是封侯.
後來, 小皇帝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世, 不但不是張皇后的兒子而且親生母親還被殺掉, 決定長大以後要報仇.
小小年紀的皇帝卻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其實全在老太后手中, 因此不久便被廢並幽殺掉.
在整個廢立如此重大事件中, 呂雉可以說是沒有遇到阻力, 可見她已經完全掌控了漢朝廷.
之後又發生了另一事件, 劉邦的另一兒子趙王劉友因為與呂氏女的王后不睦, 鍾愛他人, 而被王后進讒於呂雉.
呂雉便把他召入京, 困在府邸中, 連辯的白機會都沒有, 活活餓死.
後來又把劉邦的另一兒子劉恢改封趙王, 以呂氏女為后, 並在他的左右身邊安插呂氏諸人.
劉恢受不了這種軟禁的對待, 自殺身亡, 呂后便廢了他的嗣, 使得劉邦的三個兒子先後當了趙王, 都沒有有下場.
所以劉邦的另一兒子, 後來成了漢文帝的代王劉恒, 聽到呂后有意改封他當趙王, 馬上謝絕, 說自己寧願守邊.
在這期間, 呂雉又封了幾個王.
先是攏略當是劉氏輩份較高, 有名望又娶了呂后妹妹的女兒的大將軍劉澤為琅邪王.
琅邪王是新立的, 其實是從齊封地分封.
及後當女婿張傲死去, 便把失去父母的外孫張偃封為魯王.
之後再一次以大臣上言的方式, 立姪子呂䘵為趙王.
又在劉邦的兒子燕王建死後, 把他庶出的兒子殺掉, 以無後為理由除國, 一年後再封呂雉姪孫呂通為燕王.
這一次卻沒有大臣進言, 可見呂雉已經是再無需政治化妝, 直接出手.
但其後, 她身體轉差, 自知命不久矣, 開始安排身後事.
一方面, 她為外孫張偃立他的異母兄弟為侯作輔助, 同時又給宮中的一眾親信封侯.
到了臨死前, 她再封呂䘵呂產為上將軍與相國, 一武一文, 再一次掌握長安北軍與南軍, 並訓誡他們二人要牢牢掌握皇宮與軍權, "毋為人所制".
又以呂䘵女為少帝皇后, 意圖繼續呂氏的權勢.
當然, 在呂雉這個強人死後, 對呂氏專權的不滿一同爆發.
呂雉全力拉攏的齊, 威迫琅邪, 一同起兵討呂.
奉命出征討伐齊軍的灌嬰又把大軍停在滎陽, 與齊軍聯絡, 轉而反呂.
正是在這情況下, 右丞相陳平, 太尉周勃等方與在長安中的朱虛侯劉章等劉氏一同定計, 奪去呂氏軍權, 佔據皇宮, 滅了呂氏一族.
後來又以年幼皇帝及他的其他小兄弟都不是惠帝劉盈的親生兒子為由, 廢掉, 殺掉, 最後才從代接來劉恒, 立為文帝.
呂雉為後事所作的圖謀, 至此完全破產.
縱觀呂雉在劉邦死後, 其實主要目標就是增強自己親屬們的力量作為支援.
這與她在當時, 雖然掌權, 但孤立無援有關.
總括而言, 她對劉姓諸王是用又拉又壓的策略.
一方面把對呂氏不滿或實力不強的劉姓王拉下來(如三趙王, 燕王等).
但另一方面, 又對有實力的齊或琅邪等大加拉攏, 讓他們與呂氏女結婚並封王.
事實上, 在劉邦時期的劉呂政治禮制是多劉獨呂.
而呂雉就是加呂而削劉, 令到呂氏勢力與劉氏平衡一點, 意圖令呂氏與劉氏共天下.
相信她不會真的想由呂氏取劉氏而代之, 而是希望自己的權力把劉與呂結合, 令親人們安享榮華富貴.
這個很平民的取向其實與劉邦很相似, 以儒家傳統看法來評價, 自然該受貶斥.
在實質政務上, 只要看太史公的評價便可知: "孝惠皇帝, 高后之時, 黎民得離戰國之苦, 君臣俱欲休息乎無為, 故惠帝垂拱, 高后女主稱制, 政不出房戶, 天下晏然. 刑罰罕用, 罪人是希. 民務稼穡, 衣食滋殖.", 竟然是一個賢君之治的模樣.
事實上, 史記的其他部份當描述到呂雉時, 大多都是把她個人與後來被滅的呂氏一門盡量分開.
而當不能分開時, 就而"呂后年老受圖謀不軌的諸呂唆擺"為由, 為她開脫.
也就是說, 雖然諸呂的勢力是來自於呂雉的培植, 但漢代後世的人都沒有清算她.
這個狀況大概有幾個理由:
1. 她所發動政治鬥爭只是限於朝廷內部, 對整個國家沒太大影響.
事實上, 劉邦當皇帝時還有幾次討伐異姓王的戰爭, 她主政時期基本上沒有戰事.
當她被匈奴冒頓單于羞辱時, 也把氣吞了下去.
2. 她其實對一眾大臣沒有太大打壓.
雖然她有幾次意圖殺掉這些大臣, 但權衡輕重, 還是對他們頗優待.
當時朝臣的領䄂如陳平周勃等都是劉邦留下來的重臣, 對她都佷恭順, 極力避免衝突.
所以雖然雙方都暗地裏視對方為對手, 但她始終沒有撕破臉動殺戒.
3. 她始終與漢朝的成立與鞏固關係甚大, 尤其是在劉邦後期殺功臣中多有出力.
這對後世漢代君主來說, 始終是有功.
而且她與始創的劉邦太多關連, 要清算的話難以避開劉邦, 而劉邦是漢朝的權力根源, 不可能清算.
所以太史公給她立本紀的事候, 也是"呂太后本紀", 而非"呂雉本紀".
而她死後, 也是與正正式式的與劉邦合葬長陵, 是漢朝的正統統治者.
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