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論歷史: 史記 - 吳泰伯世家

早兩天寫子貢時, 留意到一點, 有了一個念頭.
再重讀"吳太伯世家", 也有些新想法, 遂成此文.

吳國乃周太王長子吳泰伯之後, 但基本上在整個西周乃至春秋時代, 都與其他蠻夷部族分別不是太大. 

吳國開始踏上周代的國際舞台, 其實是在王壽夢一代 "吳於是始通於中國".
但其實王壽夢的歷史, 太史公也沒記下多少, 只是記下了二事, 但又極為重要.

一是晉國大史申公巫臣因為當時的國際醜聞"夏姬事件", 由楚流亡到了晉國.
而巫臣在楚的家族被貴族子反屠殺, 所以巫臣主動請纓, 出使吳國, 聯吳制楚.
夏姬事件並未本文範圍, 但巫臣使吳卻有點意思:
1. 這是戰國秦國范睢遠交近攻之計的先聲, 但又有點不同, 因為這可說是山西的人跑到江蘇去要求共同攻打兩湖, 是夾攻, 晉吳並無利益沖突.
而范睢的計的目的基本上只是要令到六國不會共同抗秦而已, 與張儀的連横有點相似.
相比之下, 巫臣的計策的難度更高, 收獲更大.
當然晉對楚的優勢(如有的話)遠不及秦對六國.
2. 這是吳國”華夏化”的開始.
華夏化對當時還是蠻夷狀態的吳而言, 可說是一場大改革.
當然這不會是一時三刻就能做到的, 所以巫臣之子是留了在吳, 成為官員"行人", 總理外交事務, 可以想到也是改革總指揮.
改革詳細內容不得而知, 在吳泰伯世家中可知的有吳開始與中國(即華夏集團)來往.
但更重要的是在軍事上學到了中原戰爭技術: “教吳用兵乘車”.
3. 吳楚長期戰爭正是在王壽夢時期開始.

王壽夢時期的另一件要事就是他看中了四子季札, 想把王位傳給他.
嫡長子繼承法是周公制禮作樂時定下來的其中一樣規矩.
而事實上太史公記載由泰伯到壽夢的世系表, 除了最初泰伯無子傳給弟仲雍外, 都是父子相繼.
但可能吳國始終是蠻夷之風甚盛, 嫡長子繼承並非太穩固, 可以轉變.

所以在季札拒絕繼承了壽夢的王位, 由長子諸樊繼承以後, 王位繼承就變成了兄終弟及, 始終希望會傳到季札.
這個王位繼承方法的改變到後來導致吳王僚與公子光之間的鬥爭, 和專諸魚腸劍的故事, 恐怕季札始料不及.
但幾個兄長堅持要遵從父王的意願把王位傳給季札, 也反映他的確是一個優秀人物, 在吳國聲望極高.

而太史公接着也記載了季札的事跡, 從而令人得知季札的聲望人德何來.
他代表吳國出使華夏集團主要成員國, 魯, 齊, 鄭, 衞, 晉.
這個可能是吳國第一次有重要的大夫級官員出使, 而所到的又是華夏集團主要成員國, 他的一舉一動, 都關係着吳國在華夏集團中的評價(想到了鄧小平七十年代末訪美).
而季札是很成功的表現了他的眼光, 能力的, 提高了吳國的聲望的.

他到齊, 鄭, 衞, 晉的情形, 記載都只有幾句, 但是卻反映着他對到訪國的政治形勢的評價.
對齊晉兩大國, 他是很厲害的看到了大夫家族將會取代公家.
對齊他還沒有指明, 但對晉他就明確指出晉將會被趙韓魏三家所分.
而到鄭衞之時, 都是對國家整體風氣, 乃至安定程度, 作出評價.

但其實此行最重要的戲碼是在第一個到訪的魯, 但卻沒寫別的, 就只寫"請觀周樂".
魯是當時在東方的周文化中心.
在當時, 眾所周知魯人極為重視保存周代禮樂, 尤其是周室東遷以後, 魯隱隱是負上了 “周文化保育”的使命.
華夏當時還處於春秋末霸政時期, 各國還有周文化這個共同語言, 所以季札在魯國所顯示對禮樂的認識就必然會是這次出訪成功與否的一大因素.
如果在魯國觀周樂出了糗, 吳國就更會被認定是蠻夷.
如果季札成功展現了他的認識, 修養, 則會加強吳的地位聲望.

觀周樂這一整段, 其實文理都頗深, 而我也並非周文化的專家, 並不容易理解, 但也有幾點可談.
1. 看來這些樂曲, 並不是他主動要求看的.
事實上, 這些樂曲要演奏是要頗大動作的.
一個新來的外國使臣一去到魯國就要求觀樂, 恐怕就如一去到少林寺就要求去藏經閣讀武功秘笈一樣, 頗為無禮 (當然不是說現代的少林寺).
所以應該是魯國君臣有意測試甚至羞辱季札, 所以表演給他”觀賞”的.
正因如此, 有不少句季札的評價, 都有點像所謂蒙眼試酒一樣, 是說出該樂曲帶來的感覺, 然後估是什麽主題.
基本上他的評價是與樂曲名稱主題(透過集解的解說)相稱的.
2. 開始的歌都是魯, 召(即燕)等諸侯樂曲, 其中還有首說東周的王.
到了後來就有大雅, 小雅, 頌, 據集解說是唱宗周, 文王時的氣象的.
再來就是舞, 一段比一段古, 由文武時期, 反到商, 再到夏, 最後到虞.
到了虞, 季札就主動叫停: “觀止矣, 若有他樂, 吾不敢觀”.
根據集解說法, 魯是因周公之故能用天子禮樂, 但也只受四代.
六代的樂包括堯與黃帝, 只有周才能用.
所以季札在這裏叫停是極為重要.
因為這代表他, 乃至他所代表的吳, 懂得周的禮法, 知道規矩.
如果他繼續要求, 甚至乎只要不喊停, 就反映他不懂得最重要的禮法: "君臣之別" "天子諸侯之禮", 那他之前所表現的修養, 就全部一筆勾銷.

後來他贈劍給已死的徐君的季札掛劍故事, 就代表他的品格, 重信義, 即使是連口頭應允都沒有, 卻是諾出必行.
這些描寫季札出使的記載反映他在吳國的地位的尊崇是有原因的.

其後他的三個兄長相繼死去, 他再一次拒絕繼承王位, 就令到王位繼承出了問題.
吳人相議後, 立三哥的兒子僚為吳王, 但大哥的兒子光卻憤憤不平, 認為既然兄終弟及完了, 就應該回到大哥(即長, 不知嫡有無關係)一房繼承, 自己應該繼位.
從此公子光就積極累積力量, 想弒君𥱕位.
一方面收了楚國亡人伍子胥為心腹謀臣, 一方面求得勇士專諸為刺客等待時機.

伍子胥亡楚至吳與專諸魚腸劍的故事已被多次傳述, 不贅.
值得說的是刺殺的時機.
下手的時候已經是王僚十二年, 王僚已經為王一段時間了.
吳因為楚平王死乘喪伐楚, 派了兩個公子出征, 又派了季札到晉觀察諸侯們的態度.
兩個公子都是吳王僚一房的人, 也就是說三房的人.
季札是沒有政治野心, 但極具聲望的國中元老(算一下年數, 那年跟季札出使魯國已有差不多三十年之距, 說季札是元老不為過).
所以可說是王僚的支持者都不在.
那為什麼王僚會出了這種空隙, 與公子光可乘之機呢?.
有幾個可能:
1. 王僚覺得自己地位已穩, 出入大隊衛士保護, 不怕公子光異動.
2. 這次出兵可能規模不小(要派季札去做外交工作就知), 派長房光系的人去, 王僚不放心.
3. 最重要的就是吳軍出了問題, 被楚軍斷了退路, 回不得來, 所以國內無人的狀況, 比預期長.
所以公子光就說: "此時不可失也".
但有趣的是, 他在策劃中的時候, 還是要把季札計算在內: "季子雖至, 不吾廢也".
也就是說, 先下手為強, 做成既定事實, 不怕季子不承認.
可見季子在吳國還有重要的影響力.

後來吳王僚的一眾衛士也擋不了專諸魚腸劍, 吳王僚被弒.
果然季札回來也自知改變不了事實, 只好到僚墓哭祭一下吧了.
而兩公子知道國中出了變故, 回去只有死的份, 就以兵降楚,
在公子光 - 吳王闔廬即位的第一年, 吳就又來了一個在楚國政爭中失敗而出走的流亡者.
這個人就是後來極為重要的伯嚭.

過了兩年, 伍子胥與伯嚭伐楚, 殺了降楚的兩個吳公子.
在這一個時候, 吳王闔廬有兩個與楚有大仇的大臣, 而本來吳長期國策就是向楚擴張, 再加上來了個天下第一的大將孫子, 吳王闔廬就有了與楚國打全面戰爭, 攻打楚國首都郢的想法.
孫子以民勞未可為理由不同意.
但其實接着連續三年, 吳國都有伐楚.
可知孫子的真正意見是, 吳國實力還未足以在全面戰爭中打敗楚國, 所以還未是時候.

但再一細想, 吳王闔廬即位第三年就想與楚決戰, 還有其他考慮因素嗎?
他是吳國第一個以軍事政變得位的國君, 沒有太多的政治正統性, 王位並不穩固.
像季札一樣心態的人, 在國中應該不少.
他們能在今天服從闔廬, 他日有第二個人得到了位, 他們也未必不會支持.
他們對非法登位的闔廬並沒有多大的忠誠.
始終當年王僚的繼位是吳人的共識支持的.
所以應該是闔廬要以伐楚為號召, 收買吳人之心, 化解自我政治問題, 把內事外化的策略.

再過了幾年, 吳王闔廬再提攻郢之事, 伍, 孫二人就建議聯合受楚欺壓的唐蔡二國.
吳王闔廬親自領兵, 與楚隔着漢水對陣.
吳王弟夫槩請戰而吳王不許.
這個決定是很正常, 正統的.
這是兩國之間的大決戰, 是決定性戰役, 勝敗對國家氣運影響極深.
而兵法正統 “敵半渡可擊”, 要在這大戰中首先冒險過河, 是極為危險的行為.
但夫槩不理, 自己率本部過河突襲.
這裏的記載很有趣: "[夫槩]遂以其部五千人襲冒楚, 楚兵大敗, 走. 於是吳王遂縱兵追之."
換而言之, 在這場仗中, 戰勝的只是夫槩部, 他們打敗了楚兵, 吳王闔廬的主隊才乘勝追擊.
這個現象大有文章, 如果夫槩部與楚軍作戰膠著甚至處下風, 吳王是會進攻/救援, 還是會坐看?
照理說即使是違了軍令, 也沒有任由一部突出戰線面臨被夾擊之理(還要是渡河, 在危急時要救援也不容易).
所以在這裏看來, 吳王闔廬與夫槩之間似有矛盾.
當然後來吳軍追擊, 五戰五勝, 攻入郢都, 楚王出走, 發生伍子胥鞭屍事件.

攻陷郢都以後吳軍的動向, 吳泰伯世家沒多少記載,, 但幸好還有伍子胥列傳.
那邊記載着的是吳軍不斷追捕出走了的楚王.
楚王所逃到的都是鄖, 隨等地, 都有公, 有王, 並不是楚國的領土, 可見其實楚國已到滅亡邊緣.

但吳國最終還是亡不了楚國, 因為在吳王留楚, 吳王追捕楚王這段時間(大概一年至一年半), 形勢有了三個重大變化:
1. 越國乘吳國全軍擊楚, 後防空虛的機會, 攻打吳國本土.
但始乎吳國早有準備, 留下了別動隊: “吳使別兵擊越”.
2. 楚臣申包胥哭反了秦國宮廷, 告急求援成功.
秦的救楚部隊打敗了吳軍, 保住了楚國一絲命脈.
3. 最大的問題是夫槩造反, 逃回吳國, 自立為吳王.

所以吳王闔廬唯有回師擊夫槩.
夫槩戰敗逃到吳國的死敵楚國.
楚王乘機回到郢都.
在這裏伍子胥列傳有記載: “楚復與吳戰, 敗吳, 吳王乃歸”.
所以吳王還是未完全放棄滅楚.
但吳國內亂, 楚國粗定, 應該是在危急之際上下一心合力擊退吳兵, 吳滅楚的大計也正式劃上句號.

之後一年, 吳太子夫差登場, 率兵擊敗楚國, “楚懼吳復大來, 乃去郢, 徒於鄀”.
為何吳把夫差出征第一仗的目標放到楚而非越?
1. 楚國在大敗之後, 國力大削, 對吳兵又有巨大的害怕心理, 夫差是揀軟柿子吃.
2. 恐怕越在之前的戰爭中損耗不大, 吳在連場大戰過後, 無必勝把握.
至於夫差今次輕易取勝對他日後驕矜自大, 一心求霸的心理有沒有影響, 不得而知.

過了幾年, 吳王闔廬出兵攻打越國報仇.
越王句踐派出了一批死士用了一個奇計, 到吳軍面前集體自刎.
如果是敗仗後自殺, 這種事情並不罕見, 或是殉主殉國, 或是怕為虜被辱被虐.
奇怪是在開戰前自刎, 還不是一個, 而是三行.
這個計產生兩個效果:
1. 吳軍不知集體自刎的行徑有何用意, 遲緩了軍事指揮, 所謂的疑兵之計.
2. 吳兵看見了, 感覺這些瘋子不怕死, 有點害怕, 打擊了吳軍士氣.
所以越軍便打敗了吳軍.
而吳王闔廬還因指受傷而死, 真是奇得要命, 可能是蠻夷地區, 醫療比較落後, 出現細菌感染.
闔廬臨終遺命夫差為他報仇, 自此越國就成了吳國頭號軍事目標.
楚世家有言: “吳由此怨越而不西伐楚”.

在二年後, 越王句踐自知道與吳結下了深仇, 吳王夫差有意報仇伐越, 決定先下手為強伐吳, 但沒想到吳王夫差的反應是“悉精兵以伐越”, 就是說對越打起了全面戰爭, 要一舉把它滅了.
越軍戰敗, 越王句踐率殘部跑入山中, 可見是連城郭都回不了去, 與當年楚王處境相似.
但是越國外無援軍, 吳王背後又無敵人(齊魯等都不會向吳越之地擴張, 楚又疲憊), 吳國又無內亂.
越國的命運便只有被消滅與投降兩途, 自然是選擇投降.
句踐派大夫種去向夫差請降, “請委國為臣妾”, 夫差聽了伍子胥諫, 不許.
大夫種覆命後, 再受命到吳營以重賄求伯嚭幫忙, 勸吳王夫差接受投降.
最終夫差聽了伯嚭說, 接受了句踐投降, 罷兵歸去.

但是到底為何夫差接受投降?
伯嚭是怎樣說服夫差, 令到夫差不理伍子胥屢次重申句踐是潛在威脅必須根除的勸諫, 饒了句踐?
越世家有一句記載伯嚭對夫差的說話: “越以服為臣, 若將赦之, 此國之利也”.
卻沒說國家如何得益.
我認為要知道夫差接受句踐投降的真正原因, 要從當時國際環境去想.

當時在華夏國際社會之中, 其實吳的聲望是極低的, 應該回到去蠻夷級.
之前有談到季札的外交努力幫吳國洗脫蠻夷形象, 為吳國融入成為華夏一員鋪路.
只可惜其後每一樣吳國發生的事件都降低了吳國的國際聲譽.
1. 公子光對吳王僚的弒君自立行為.
在春秋世家篇有談到, 春秋霸政其中一個重要原素是要禁止各華夏國內部的𥱕弒行為, 確保各國內部政治穩定.
闔廬的非法登位,在齊桓晉文時代的霸政高峰時期, 甚至會成為各國軍事干涉的籍口.
2. 吳對楚發動滅國式全面戰爭.
雖說伍子胥, 伯嚭二人都對楚國有深仇大恨, 但這些臣子家的內部事務當然不能成為滅國的借口.
事實上, 在霸政的觀念中, 對他國(尤其是華夏成員國)發動滅國式戰爭本身就不被容許.
原因就是各強國之間的勢力平衡不容破壞.
所以晉楚兩國當年都只是要爭奪附庸國而已, 楚王要滅陳便被勸諫阻止.
而吳一個小國要滅了楚這個傳統老牌大國就更是把整局棋打翻的行為.
雖說秦國出兵救楚是因為感動申包胥之忠, 但背後也很可能有這樣的考慮.
這種保持勢力平衡的心理其實與十八十九世紀西歐列強的心理沒什麼兩樣.
3. 更為過份的是伍子胥鞭屍事件.
楚平王雖然無道, 與伍子胥有滅族的大仇, 但是伍子胥的行為, 在當時絕對是超出了界線的.
伍子胥例傳有記載: 包胥亡於山中, 使人謂子胥曰: “子之報讎, 其以甚乎! 吾聞之, 人眾者勝天, 天定亦能破人. 今子故平王之臣, 親北面而事之, 今至於僇死人, 此豈其無天道之極乎!”伍子胥曰: “為我謝申包胥曰: 吾日莫途遠, 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這裏伍子胥的態度有點難懂.
“日莫途遠”根據索隱的解釋, 是 “唯恐不達”的意思, 就是伍子胥多年以來, 就只怕在有生之年報不了這個血海深仇.
“故倒行而逆施之”, 重要的字是故.
如果作因此解, 就是他一時大仇得報, 氣沖上頭, 因此做了過份之事.
但也可作故意解, 就是因為大仇得報, 故意要作過份之事, 那份怨恨之深實在是令人震慄, 簡直是現代那些滅門慘案的倖存者後來變了殺人狂魔的那種感覺.
但不管如何, 伍子胥知道鞭屍是過份 “倒行逆施”之事則無疑.
更加上楚平王之前是一國之君, 與伍家也曾有君臣關係.
這種過份的報復行為自然就令華夏其他各國覺得吳國的行為不能接受(因為是吳王準許/默許的), 是蠻夷之行.
這對吳國的外交聲譽自然是大有影響.
這與法國大革命中路易十六被送上斷頭台而引起西歐眾君主國對法國極度不滿有點相似.
子貢所說的 “殘國之治”便已把吳王聲譽低落的問題點明.

吳國外交聲譽低落其實本來問題不大.
楚武王自認蠻夷, 秦在戰國時更被稱為暴秦, 虎狼之國.
它們都是堅持武力擴張, 不顧外交聲望.
但重要的是夫差一心想求霸, 他所面對的時局又有點不同.
吳越爭霸之時其實已是春秋末期, 霸政乃至華夏同盟已不比當年聲勢.
但始終在那時要動員華夏諸國起聯軍, 比在戰國時蘇秦搞合縱容易得多.
而吳國在平定了南方越國的威脅(夫差是這樣以為的), 要繼續擴張就只有兩條路.
一是向西, 再度伐楚, 二是向北, 兵臨齊魯, 向華夏進軍追求霸業.

伐楚其實可能比較容易.
楚國國力始終未完全恢復, 而吳國正值全盛時期.
但就算把楚國滅掉, 對夫差來說都不是很吸引.

楚國輻員廣闊, 要徹底消化要花上一段長時間.
楚雖說是華夏一員, 有權參加國際會議, 但始終長期受人歧視.
吳要是吞了楚, 華夏諸國其實並不會覺得可惜.
但是吳在吞楚以後就會被認定是打破平衡的高擴張性超強蠻夷, 華夏各國在自保之下, 很可能會由晉國領導, 組成反吳同盟.
這種形勢對繼續擴張不利, 更不用說做霸主.
如果是慢慢蠶食楚國領土, 夫差又會覺得太慢.
所以伐楚並不吸引.

在平越之後吳國就只有向北發展, 向淮泗發展的路.
而這又會面對華夏集團的阻力, 始終吳這個蠻夷國太強了.
這對北上稱霸政策不利.
而要減少這個不利因素, 就要改善在華夏集團間的聲譽.
所以保存越國, 顯示吳並不是只會滅他人社稷的暴力集團, 對夫差北上稱霸的野心有利.
而當然伍子胥是堅持要把越徹底消滅的, 這就令夫差覺得伍子胥 “不顧大局”, 令到兩人之間有了矛盾.

吳王夫差在敗越後五年, 乘齊國國君死去內亂之機, 起兵伐齊, 開始北上政策.
伍子胥不斷勸夫差提防越, 夫差不聽, 兩人矛盾越來越深.
尤其是當戰勝了齊軍, 更令夫差對伍子胥的信用程度日漸下降.
接着幾年, 吳國繼續向齊魯一帶用兵, 施加軍事壓力.
正是在這背景下, 子貢的大縱橫方略上場, 勸吳伐齊救魯, 更進一步加強吳國的聲譽, 向霸主之路前進, 自然深得夫差認同.

越國以向吳借糧試探夫差對越態度, 又用子貢之策派兵助吳伐齊救魯, 更長期收買伯嚭作為越國對吳遊說的長期工作者, 持續麻痺夫差.
雖然伍子胥與吳王夫差二人越走越遠, 但對伯嚭這個親越派而言, 伍子胥這樣一個重量級人物不斷發表仇越言論, 自然是對 “吳越親善”不利.
當然二人也可能有政治利益沖突, 所以伯嚭就不斷向北上派的吳王夫差說伍子胥的壞話, 說他是在拖北上政策的後腿, 最後更把他說成是謀反奸臣.
伍子胥是吳國元老, 雖然 “不合時宜”, 但吳王夫差本來也不信他不忠, 就派伍子胥出使齊國.

這可能是有幾個原因, 一要避免他在國中繼續發表反對言論, 減少反對聲音.
事實上連年征戰, 軍國主義對社會的巨大壓力自然㑹產生要求重視內政的意見.
子貢也有說過吳國是外強中乾, 內部一團糟.
但以夫差的強勢性格, 又豈會容許這種意見.
夫差倒要提防這些意見與伍子胥這個元老合流, 造成對北上政策的反對浪潮.
所以要把伍子胥派出去是正常的.
另外一個原因還是要測試伍子胥對北上政策的態度.
本身史記只有記載伍子胥提醒要防越, 他對北上稱霸一事本身態度不明.
派他到齊這個北上首要目標國, 看一看他的態度.
還有一個其實也就是要伍子胥離開中樞, 減輕一下他的政治能量.
可以想到伯嚭的䜛言不會之是向夫差一個人說, 更會向國中散播.
伍子胥暫時離開中樞, 可能是夫差確有一點懷疑, 但也有可能是一種打壓形式的保護.

從伍子胥看來, 卻覺得是自己已經不再被重視, 對自己的政治前途乃至吳國的國運都感到心灰意冷, 於是把兒子帶同到齊國, 托鮑氏照顧.
這種行為就顯示着伍子胥與夫差二人的正式決裂.
因為齊國是北上政策的首要目標, 所以伍子胥托子於齊很自然的被解讀為投敵行為.
此舉無疑顯示伍子胥對北上政策, 夫差, 乃至於吳國本身, 都已有離心.
在伯嚭的䜛言推波助瀾下, 這樣作的結果自然是 “吳王聞之, 大怒, 賜子胥屬鏤之劍以死”.

吳王夫差這個反應可能還有個人情感因素在內.
因為根據伍子胥例傳記載, 夫差得立為太子, 伍子胥是一個重要支持者.
夫差更曾說要把吳國一半分給他.
這樣的元老重臣對自己的背叛在夫差看來簡直就是對自己的蔑視, 侮辱.
所以當伍子胥說要把自己兩眼放到國都城門看着越軍入城,: “吳王聞之大怒, 乃取子胥尸盛以鴟夷革, 浮之江中”, 連埋葬都不許.

沒了伍子胥, 北上政策再沒反對者, 夫差就更積極進行.
後來以鮑牧殺齊悼公這樣的弒君行為為理由, 伐齊.
以吳一向被認為是蠻夷之身, 卻要聲討弒君之賊, 這樣的號召的效力可想而知.
齊軍也就打敗了吳.
但這也代表夫差開始接受霸政規範, 以霸主自居.
接着就與魯, 衞之君相會, 是一個小型峰會, 意圖測試他們對自己霸主地位的態度.
但這卻不是同一次會面, 而是先後與兩君會面, 可見兩君都是各自在軍事威脅下, 不情不願的前來.

當 “成功”與兩國君會面以後, 夫差就發起國際大會, 黃池之會, “欲霸中國以全周室”, 就是正式確立自己的霸主地位.
要這樣一舉成功實現多年願望, 夫差自知非大展軍力不可, 也就盡出精兵相隨.
黃池之會, 吳王與晉定公爭長, 就是爭當霸主.
吳國為了爭, 把泰伯是太王長子的古老故事拿出來談: “於周室我為長”.
晉是老牌霸主, 豈會如此容易把地位拱手讓人, 說: “於姬姓我為伯”.
這裏所說的姬姓是指華夏集團, 就是說晉一向都是霸主, 今次也不會破例.
就在兩國在兩爭之際, 吳國中傳來緊急求救消息, 說越發兵攻打吳.

原來直至吳王率大軍北上爭霸時, 事實証明伍子胥是正確的, 越王句踐在這個時候乘吳國空虛伐吳.
吳國內部只有些老弱殘兵, 由太子率領駐守, 可知句踐, 伯嚭的一直的麻痺策略做得何等充足, 夫差完全沒有防備越國.
吳國太子戰死, 吳國向在外的吳王大軍告急.

吳王夫差在那時正是達成多年夙願的關鍵時候, 就是國中被攻, 太子被殺, 夫差也要成為霸主.
他嚴密保守後方起火的秘密, 為此殺了七個人.
但晉國態度極為強硬, 索隱引左傳說晉國大臣當時有說出兩國開戰以定霸主的話來.
晉國有沒有收到吳國被越國侵略的消息, 不得而知.
但子貢在之前便以警告過晉公吳在伐齊後將會以軍事力量壓制晉國, 爭做霸主, 同時教了晉公作好軍事準備, 以逸待勞的策略, 所以晉國應該有了準備.
甚至子貢可能還把越王句踐報吳的打算透露給晉公, 所以晉公會猜想到吳國後方不穩也有可能.
但不管如何, 吳國面對這樣的危機, 不可能在此與晉開戰.
而晉也不想與吳國的全部精銳部隊決戰, 這對晉國全沒好處.

所以最後議定, 在歃血為盟的時候, 由吳先, 晉次之.
而在寫正式文件上, 則是晉先.
集解索隱都有解釋讓吳先歃是因為華夏集團根本不把吳當是成員國, 把它當蠻夷看待: “外吳者, 吳夷, 賤之, 不許同中國, 故言外也”.
也就是扮作讓吳王先歃, 其實是暗地裏把他當外人, 讓他先來.
吳自己是底氣不足, 收足了這個面子, 可以自稱成了華夏霸主, 也就不敢再爭在文件上的次序.

吳王率軍回國, 以重金與越求和.
越王句踐自知自己尚不能一舉滅吳, 而且對吳的打擊已夠大了, 便準許了.
但句踐還是有滅吳之心, 而且吳的精銳已在齊晉消耗殆盡(可能是因為國中出事, 大軍補給不上, 吳王夫差只能率賤兵回吳), 所以在之後的六年間, 還是屢屢伐吳.
到了最後, 吳軍大敗, 夫差投降, 乞求如同以前饒恕句踐一樣, 讓吳當越的附庸國.

這裏句踐就做足了秀, 對夫差表現極為同情, 準備同意.
然後由范蠡作醜人, 扮作奪取了軍事控制權, 堅持滅吳.
然後句踐再次表現仁慈, 表現可以給夫差留下百戶.
夫差一世心高氣傲, 當求作附庸的時候恐怕便已是忍盡了羞辱, 這樣的百戶的憐憫他不能接受.
同時又想到伍子胥一直堅持滅越, 而自己不聽, 以致今日.
因此夫差謝過句踐好意, 以巾掩面自殺, 遺言: “吾無面以見子胥也”!
而伯嚭這個受盡好處的 “親越派”, 就以不忠被句踐處死.
吳國滅亡.

總而言之, 吳國與其後代興的越一樣, 都是春秋戰國之間的過渡型國家.
他們對國家利益的爭取全面暴露, 毫不保留.
他們積極訓練部隊, 搞軍事擴張.
他們敢於拋棄春秋霸政的規範, 打全面戰爭, 打滅國戰爭.
而且他們都有精良的武器, 多把春秋時期有名的寶劍都是吳越的.
這種尚武之風也在後來轉染到華夏各國, 春秋諸國便轉變為戰國新軍國.

吳的親信大臣前已有述.
越的范蠡和大夫種出身都是平民在低級官吏, 不高, 他們與子貢一樣, 都是戰國遊士的先聲.
專諸刺王僚是戰國刺客先聲.
太史公雖在刺客例傳中以曹沫劫齊桓為第一篇, 但其實那是類似藺相如澠池之會的行為, 與其他事件不同.
所以依錢賓四先生對戰國的分析而言, 吳越兩國在各方面都是戰國時代的先行者.

但同時它們又都是風光短暫.
越國到戰國時期並非重要勢力, 曾試圖攻楚, 但反為楚所破, 基本上亡了國.
這是因為兩國本身都不是大國, 經濟實力並不強.
所以他們以軍國主義稱霸一時容易, 要保長期興盛卻難.
只是留下了一些充滿戲劇性的故事.

P.S. 昨天寫了幾小時的東西, 忽然沒了, 真如晴天霹靂.
今日決心再寫, 終於花了多個小時完結.
以後當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