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傑與陶杰的夫人

陶才子在二月號的明報月刊中有一篇文章: "黃花百載一夫人", 文筆甚佳, 但又發覺其中有幾處出了錯, 遂去信明月編輯部, 至今未有回覆.
後來方知, 原來內地一個網上雜誌 "南風窗"也有刊登這篇文章, 但與明月的有些不同.


先說明月版的, 全文主旨是從"陳水扁夫人吳淑珍"談起, 然後談到"夫人這二字的由來, 底蘊.
其實最主要的還是談蔣夫人宋美齡, 再慨嘆今日已沒有了"夫人"二字所指的格調.
最後以陶傑式的謿諷中國已成了痞子流氓之國作結.

若論文筆, 我認為其實頗為不錯.
若說論調, 則時頗典型的陶氏風格, 沒什麼特別.
但我最留意到卻是在文中出現了幾個事實上的謬誤.

其中全篇第一句便已經很嚇人: "黃花崗起義, 是為辛亥革命, 距今恰是一百年前."
雖然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事跡十分壯烈, 但以我理解的 "辛亥革命" 通常指的是武昌起義, 而非黃花崗起義.
當然這裏黃花崗的用法與全文標題"黃花百載一夫人"有相應之處.
而可想到的他可能有點想說"明日黃花".
但如果在小學生常識問答比賽中回答辛亥革命是黃花崗起義, 恐怕已被扣分.

然後在第三段陶某談到夫人在過去的定義: 

"過去, 只有豪門大戶的主子, 明媒正娶的配偶才有資格獲稱"夫人". 
像<<紅樓夢>>裏的王夫人, 邢夫人, 其夫賈政, 賈赦, 分別是榮寧二府的主子, 小一輩的像賈珍, 配偶"尤氏", 而非"尤夫人", 道理在此, 連總管榮府的王熙鳳, 也只稱作"璉二奶奶", 第一因為賈璉輩份低, 第二因為她其實只是權力的代理, 只有夫人才有"話語權".


紅樓夢在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地位, 不需多說.
又因為曹雪芹的文稿有些已經散失, 而各現存古本又各有些不同之處, 所以一直以來都有專家研究"紅學.
但以我對紅樓夢的粗淺認識, 也知道這處似有幾點不妥:
1. 賈赦是賈政的親兄長, 同為榮府中人, 還襲了官, 他並非寧府的主子, 應說是榮府的主子.
2. 那麼其弟賈政呢?
他一房居於榮府之內, 而賈赦長房反居於與榮府中花園隔斷過來的黑油大門大院中, (為何如此也是紅學中的一個課題).
而在書中也處處顯示著賈政與王夫人也是榮府的當家.
但始終賈赦是襲了祖傳的官職的, 依傳統禮法看來, 賈赦才是榮府主人.
賈政王夫人只能說是"de facto 的榮府主人".
但陶某既然是要談身份, 總沒理由談 de facto 而不談賈赦這個官方上的榮府主人吧.
3. 在寧府那邊, 賈珍因賈敬慕道離家之故, 已經襲了寧府之爵, 而且還是賈氏嫡長, 是一族之長, 雖為後輩, 但怎會有身份問題而令他的配偶不能稱為"夫人"?
紅樓夢第四回: "雖說賈政訓子有方, 治家有法, 一則族大人多照管不到這些; 二則現在族長乃是賈珍, 彼係寧府長孫, 又現襲職, 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
而書中也明顯的表明寧府基本上是由賈珍尤氏去管的.
第二回: "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 這珍爺那裏肯讀書, 只一味高樂不了, 把寧國府翻了過來, 也沒有敢來管他的人."
而尤氏又明明白白的說得清楚, 是賈珍之妻.
照陶某的說法, 尤氏倒是最應該被稱為"夫人"的一個.


那麼又為何是邢夫人, 王夫人和鳳姐, 尤氏呢.
很簡單, 純粹是因為"長幼有序"罷了.
賈母是最高輩份的 "老太太", 敬, 赦, 政, 邢, 王等都是兒媳輩.
王夫人是賈母的媳婦.
所以賈母用膳的時候, 就是王夫人都只有進羮的份, 並不同場進食, "賈母命王夫人也坐了"(第三回), 才能坐.
而在書中, 下人對邢, 王二人的稱呼是 "大太太, 二太太".

而尤氏, 鳳姐, 乃至賈寶玉的寡嫂李氏, 都是後一輩, 應該頗年輕, (可能最多在三十上下, 甚至還沒有, 年齡也是紅學中的一大課題), 那會被稱為"夫人"?
而尤氏的媳婦秦氏就更不在話下.
事實上, 鳯姐對尤氏的對話顯得他們二人頗為熟不拘禮, 與對邢王二人大大不同.
這就是"長幼有序".
陶某人是說對了一些(輩份低)但又有一些說錯(主人?), 可說是拋錯書包.

在第八段中, 陶某人又來了: "蔣宋美齡的一生...那是羅馬政治思想家馬克奇維里的君王哲學, 寧天下人為我傾倒, 勿教我負天下人, 目標可以高尚, 身段無妨陰暗..."
看來這裏的"馬克奇維里", 說的應該是十五十六世紀的佛羅倫斯人, <<君王論>>的作者.
"羅馬政治思想家" 不論是以時代而言或是地方而言都不正確.

這三個都不是什麼艱深的知識, 在這些地方出錯, 真的叫人很震驚.
尤其是寫的是"香江第一才子", 而登的又是一向頗有聲譽的明報月刊.



但這篇文章, 在南風窗刊登, 又有些不同:

第一段被改得面目全非.
陳水扁夫人吳淑珍由文物館紀念品的芭比娃娃變成了"港台新聞提及兩個昨日的統治貴族".
其中原由, 其實很簡單, 因為那些芭比娃娃是歷屆的"中國民國第一夫人".
因為有 buzz word, 只有改掉, 才能過關.
反而因此沒有了 "黃花崗起義, 是為辛亥革命"之語, 不知是幸也不幸.
雖然後邊還是有 "黃花崗起義, 辛亥革命之後", 但總算沒有那麼明顯的犯錯.

一個半個詞語的分別就不提了, 到了第八段就有了較大的不同.

在明月中, 陶某人是有列出風雲人物的: "曹操, 曾國藩, 李鴻章, 周恩來".

但把周總理與帝王哲學連上, 又豈能逃得過偉大祖國的愛心斧正?(小早川奈津子式)

第九段則全被"斧"去, 原因顯而易見, 有buzz word "鎮壓民眾".

但最重要的是最後的那一句: "她卻告訴西方: 她自己除了一張臉是中國的, 其餘什麼也不是."

面對着這種說法, 又只有大刀濶斧了.

到了最後一段, 有不少地方都有修改, 有大有小.

"主席愛人"沒有了, 就變了後來又後來.

民國百年, 亦變了民國以來.

竊國貪污犯變回了貪污犯.

但為何連最後一句: "這又豈是孫中山和夫人宋慶齡九泉之下, 所能預見?"都被削走?

只能用老夫子的經典題目一句: "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