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論歷史: <三國志 - 魏書> 田疇

後漢末至三國時代是中國其中一段最有名, 最有趣的歷史時代.
各派的名臣猛將都在各種文藝創作上大放異彩.
我今次想說的卻是一個在魏書志中不算大的人物: 田疇



田疇是自少已有名聲, 為眾人所舉於幽州牧劉虞, 奉命到長安出使於為董卓所制的獻帝.
他微服而行, 為避時亂, 繞了一個大圈方到長安.
到了完成任務後, 受封騎都尉, 卻不就任命, 也不受三府並辟, 回去卻發現故主劉虞已為公孫瓚所殺.

劉虞當時在幽州, 既是宗室, 又有名望, 包括烏丸在內的各族人馬都服他.
袁紹, 韓馥等甚至想擁他為帝, 與董卓所立的獻帝互別苗頭.
但他是一個會在如此荒亂的時侯遣使入朝的人, 豈會答應.
他後來甚至還想發兵接應獻帝東回, 但被袁紹, 袁術等阻撓.
袁術還騙了他軍馬數千.
後來他與部下公孫瓚矛盾激化, 其後討瓚失敗被執.
而公孫瓚卻威脅敕使以意圖私自稱帝的罪名殺了他, 惹起了他的舊部起兵聯合烏丸報仇.
袁紹也以虞之子和領兵討瓚, 把他圍困在易京, 最後城陷自殺.

田疇回來時, 劉虞已死, 他有心報仇, 但無力, 所以退到在燕山一帶的徐無山, "營深險平敞地而居", 漸聚至五千餘家, 最少都有數萬人.

從他選址可以看出, 他是有戰略考慮, 易守難攻, 固有安全考慮, 但又並非只為避世.
及後他也說得很明白: "今來在此, 非苟安而已, 將圖大事, 復怨雪恥."
所謂的怨, 恥, 是指劉虞被公孫瓚所害一事.

而也正因為他有這個意思, 所以他與其他在同時期聚眾的勢力有所不同.
他先跟一眾父老說明要在人群中選出一人為主.
而眾父老就選了他.
他成功地得到了民意授權(!).
然後他就立法, 制禮, 興學, 形成一個山中政權, 有田有民有兵, 成為一方勢力.

在這時期, 陳壽有記載: "北邊翕然服其威信, 烏丸, 鮮卑並各遣譯使致貢遺, 疇悉撫納, 令不為寇".
而袁紹也多次招攬他, 任為將軍, 許他"本領安堵"(即"安輯所統"), 成為旗下一個半獨立勢力.
但他在紹, 尚兩代, 都未接受袁氏招攬.
但如此聲勢, 可見他在薊一帶頗有勢力.
事實上, 劉虞被殺, 袁紹也有一些責任, 及後用劉和討伐公孫瓚不過是為了政治號召而已, 實際上是吞併了公孫瓚的地盤.
後來袁紹派了中子袁熙統領幽州, 但看來其勢力並不完全穩固.

包括田疇在內的一眾舊劉虞勢力都沒有加入袁氏.
田疇是保持中立, 屢次拒絕袁紹招攬, 但也沒加入曹營.
以鮮于輔為首的舊劉虞派則加入了曹營, 被封為"建忠將軍, 督幽州六郡", 後來還親自到了官渡見曹操, "拜左度遼將軍, 封亭侯, 遣還鎮撫本州" .

這裏最有趣的是烏丸.
劉虞起初當幽州刺史時, 在烏丸等外族中頗中威信.
所以後來張純搧動烏丸丘力居叛亂時, 漢朝便派虞為幽州牧.
果然去到後烏丸便表示歸順罷兵, 雖然公孫瓚曾因妒功而試圖破壞, 最終還是成功.
而虞死後, 烏丸又與鮮卑等其他胡人聯合虞的後部攻瓚.
再加上烏丸又曾向田疇"遣譯使致貢遺", 所以烏丸應與田疇, 鮮于輔等人的關係不錯.

但事實上, 烏丸卻是與全盛期的袁紹結盟.
烏丸派兵攻瓚, 並不全因往日請誼.
烏丸單于蹋頓是在紹, 瓚二人連戰不決之時, 向紹提出和親要求, 獲同意後出兵助紹破瓚.
而這裏有一個叫閻柔的人是個關鍵人物.
他自少與烏丸, 鮮卑等胡人打交道, "為其種所歸信".
而當劉虞舊部起兵攻瓚的時侯, 他又因其威名被推舉為領䄂, 烏丸司馬.
他殺了當時的烏丸校尉(不知為何, 可能是反對攻瓚), 招攬烏丸, 鮮卑等助戰, 以鮮卑為主.
袁紹"因寵慰以安北邊".
但其實閻柔卻在曹劉官渡對戰時加入了曹營, 被正式確立為烏丸校尉, 持漢節, 成為了漢朝正式管理烏丸的官.

所以在公孫瓚死後, 曹袁爭雄之時, 幽州一帶大概有幾種勢力.
一是袁紹之子袁熙的勢力.
二是沒有參加袁營, 中立的田疇.
三是劉虞舊部的勢力, 以鮮于輔為首, 已加入曹營.
四是閻柔的烏丸, 鮮卑勢力, 也是曹營.
五是蹋頓的烏丸, 屬袁營.

田疇雖是中立, 但可以想象他與鮮于輔等舊劉虞派會有往來, 暗通款曲.
但他始終並非只是一個軍頭, 而是有一大群人靠他帶領在亂世求生, 可能因此而沒有明確加入曹營, 以免招惹袁紹報復.
可以想象, 袁熙與蹋頓等必定會找劉虞舊部派的麻煩 (閻柔率的胡人部比較敏感, 難說有沒有).
而田疇就必定對蹋頓, 袁熙等不滿.
"疇常忿烏丸昔多賊殺其郡冠蓋", 大概就是如此.

所以當袁紹在官渡大敗後, 袁氏在幽州的勢力立刻動搖.
鮮于輔等早已歸曹.
閻柔亦是擁曹派.
袁紹死後袁尚也欲招攬田疇, 但田疇當然更不會答應.
而最後當袁尚與袁譚相攻, 袁尚不敵有曹操支持的袁譚出走, 投靠幽州的袁熙時, 事情就變得很微妙.
當袁譚及後與曹操反目, 在南皮城陷被殺時, 袁氏可說是大勢已去, 袁氏在幽州的勢力就更支持不下去.
所以袁熙自己的部將焦觸, 張南就反叛迫走尚, 熙二人, 與一眾原袁氏的地方官, 背袁投曹.
曹氏與幽州交通線開啟, 鮮于輔與閻柔就更加積極, 鮮于輔放棄地盤率軍加入曹軍, 閻柔就把部曲(就是所率民, 兵), 鮮卑名馬助曹.

由於袁尚, 熙二人跑到了蹋頓一支的烏丸, 有意反攻冀州.
在河北還未完全底定之時, 蹋頓就攻打過鮮于輔.
曹操也就決意北征烏丸, 修建平虜渠等, 方便補給.
下一年再次出兵, 北征烏丸時, 曹操遣使召疇, 疇欣然而往.

他的門人有問他為何五拒袁氏, 而曹操一叫則應, "疇笑而應之曰: 此非君所識也. "
其實原因顯而易見.
曹袁爭雄已分出勝負, 曹氏席捲河北, 袁氏勢力崩潰, 田疇當然不需再考量支持誰的問題.
但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為魏武的那招高招: 挾天子以令諸侯.
他有漢這個招牌, 在政治上真的太有力了.
劉虞以長者, 宗室, 忠心見稱.
田疇一直以來都忠心故主, 當然也會支持故主的"忠漢"路線.
而事實上, 鮮于輔與閻柔支持曹氏, 漢室這個招牌也是重要原因.
陳壽寫得很明白: "鮮于輔將其眾奉王命".
所以田疇在此時支持曹操, 不論政治上, 勢力上, 還是個人利益上都很正常.

有趣的是曹操在田疇來到軍中, 未曾見面時, 先封了他一個司空戶曹掾.
這是一個的司空的下屬職位, 大概相等於首相府內的官員.
在當年的官制, 風氣中, 可以理解為曹操的私人下屬(吏), 而非漢朝正式的官位, 與鮮于輔, 閻柔等的"將軍, 校尉"不同.
這裏可以見到, 曹操是想把他收為己用, 納入自己的編制中.
同時地, 可以想到, 這個官必然是跟隨主官(即曹操)回都中任職, 脫離一方勢力的身份.
所以曹操這任命, 既是招才, 又是收權.
但是當見面"諮議"過後, 卻在下一天出令說: "田子泰非吾所宜吏者", 改任為蓨令, "不之官, 隨軍次無終".
蓨這果地方, 相當於今日河北景縣, 與徐無山(即今日薊縣附近的盤山)相拒甚遠.
把這個任命再加上鮮于輔, 閻柔的出兵助軍, 可見在曹氏的新統治下, 地方武裝已成過去, 被改編成為正規軍, 地方勢力也被正式納入中央政府版圖.
曹操這個改任, 也顯示他了解到這人是一個尊王派, 非他個人所能任用.

及後田疇作為嚮導, 勸曹操放棄濱海的路, 裝着因雨水塞道而退兵.
然後改上徐無山走山中已煙沒的故道, 突襲烏丸.
最後大勝, 斬蹋頓, 其餘幾個烏丸大人與尚熙二人跑到遼東, 剩下的人馬投降, 與閻柔的部下搬入中國內部, 仍跟隨已降的君長為曹魏征戰, 成為天下精騎.

此戰一舉打敗了在北方為患多年的烏丸, 安定了後方, 是田疇一生最大的功績.
曹操回師以後, 論功行封, 封他為亭侯, 邑五百戶.
他卻以自己只是一個率眾而逃, 無志義的人而推辭, 曹操沒有強迫.

及後袁尚被公孫度所殺, 傳首至都之時, 田疇違令往弔祭.
曹操這個每以"法"掛在口邊的人也沒追究.
這個可能是一念前功, 二來那時河北剛定, 田疇又素有威名義名, 為政治原因而不追究.
三國志注裴松之說田疇感袁尚招攬之恩情往弔, 但之前又獻計破烏丸, 是虛偽.
這個評論不公.
烏丸是國家外患, 為禍多年, 袁氏與他們相結, 不能制止之餘還助長他們攻破幽州.
而曹操則決定討伐他們, 解除威脅.
作為一個幽州人, 幫手出謀出力實在義不容辭.
鮮于輔, 閻柔等派兵也有這個原因.
至於辟命之情, 那是個人感情, 與他感劉虞之恩大同小異, 但總不能夠因私廢公.
事實上, 田疇前往致祭是犯令, 冒死罪的危險, 其實是十分重義的行為.

及後, 田疇與當時佷多與他相同處景的人一樣, 把家屬宗族搬到鄴城.
田疇的地方勢力最初是以宗族眾居起家, 把全族搬到魏國國都鄴城, 表示他已放棄勢力, 全面歸順曹氏.
這與他尊崇漢室的政治立場不符, 可能是當時各地方勢力的一個政治表態, 始終隨着河北中原大定, 他們已經沒有了多少本錢割據, 一族存亡全在曹氏.

在曹操南征失敗後, 田疇還因為封侯之事陷入了一場風波.
曹操南征受挫, "追念疇功殊美, 恨前聽疇之讓.....於是乃復以前爵封疇."
為何是在南征受挫之後又舊時重提?
這一可能是為了提振南征失敗後的士氣.
二可能又是在南征失利時想到自己在南征一役就欠了一個像田疇一樣的嚮導, 以致失利, 還在華容遇險.
三可能是如曹操自己所說的, 為了"王法大制", 也就是賞罰分明.

當田疇再四上疏推辭時, 有關部門便刻疇"狷介違道, 苟立小節".
需知道田疇推辭爵位之舉, 是東漢遺風, 與"唯才是舉"的曹操政策不合.
所以這個罪名其實是可以說是他執重舊風, 對抗國家政策.
但其實田疇卻也不是什麼都辭掉, 他接受了蓨令的任命, 所以他是無意與曹操對抗的.
曹操也明白這一點, 所以想了一段時間方"下世子及大臣博議", 也就是開一個朝廷會議討論田疇辭爵的問題, 也算嚴重的了.
世子(即曹丕), 尚書令荀彧, 司隸校尉鍾繇等都支持田疇.

但曹操還是想他接受, 所以派與他友好的夏侯惇去暗中以情遊說.
田疇知道他來意, 根本不給他機會提起此事.
夏侯惇只好在最後撫背勸說, 田疇還是抵死不從.
曹操只好作罷, 封疇為議郎.
魏書自此到疇死都再無記載.

其實田疇為何屢次推卻封侯?
其實田疇在最初期當劉虞之使入朝之時, 漢朝便已封他為騎都尉.
但他"以為天子方蒙塵未安, 不可以荷佩榮寵, 固辭不受".
這個行為可以有幾個原因:
1. 如果受任騎都尉, 他便成了漢臣, 再非劉虞之臣(在漢時有這個觀念), 實為不義.
這個與韓嵩為劉表出使曹操時的意思一樣(三國志傳子註).
2. 天子蒙塵未安, 所說的就是獻帝為董卓所控制.
所以在此時接受官爵, 即可說是受董卓官爵, 田疇這種人不會接受.

劉虞在曹操封田疇為侯時已死, 但田疇仍然以虞之臣自居, 所以田疇在幾次推卻時都是說自己 "始為居難, 率眾遁逃, 志義不立", "負義逃竄".
以此說來, 他是覺得自己沒有為劉虞殉節便已是不義.
這是東漢重名的遺風.

另一方面, 田疇可能有點覺得曹操與董卓一樣, 都要權臣, 所以不要他的封爵.
天子在曹操時一樣是蒙塵, 所以也不能受封.
事實上, 書中記載他與夏侯惇相厚.
夏侯惇雖為魏國元勛宿將, 但根據三國志的魏書注(說的是王沈所寫的那本), 他到了建安二十四年還是漢臣, 沒有魏官號, 所以向曹操要求魏官號.
他還給曹操說了些"區區之魏, 而臣足以屈君乎"之類的話.
有可能是他一直以來都堅持臣漢不臣魏, 但看到曹操身體日差(操在二十五年死), 所以為了日後日子才要魏官位, 所以才讓曹操嘲諷.
所以與夏侯惇友好田疇卻位, 可能是要堅持自己的漢臣身份.
而曹操自知田疇無意與自己對抗, 又是有大功之人, 所以也不相逼, 封他一個漢官議郎.
田疇應該是在曹操死前去世(書中寫的是曹丕踐祚前), 所以不知道他會不會過渡到正式的"魏朝".

總的而言, 田疇的"割據"情形, 與另外二人相似: 臧霸與李通.
臧霸在青徐一帶, 為曹操"數以精兵入青州, 故太祖得專事紹, 不以東方為念", 是東方的方面太將, 在官渡後還繼續當.
李通地盤則在汝南一帶, 與許都其實相距不遠, 與劉表亦近.
而他先助曹操打敗張繡, 又屢定拒絕袁紹, 劉表等的招攬, 更不斷的平定淮, 汝一帶, 定曹操安穩後方.
不同的是, 他們二人早就已歸順曹操, 而田疇則是在河北決戰後方投入曹營.
可見這些人, 都是在曹魏佔據中原過程中頗為重要, 但不太被重視的地方勢力.



留言

  1. 我認同臧霸等人當時是曹魏在東的半獨立勢力.
    事實上, 本傳中都有記載, 在曹操時, 曾有二叛將往投臧霸, 而"太祖語劉備, 令語霸送二人首. 霸謂備曰: '霸所以能自立者, 以不為此也. 霸受公生全之恩, 不敢違命. 然王霸之君可以義告, 願將軍為之辭.'...", 後來曹操也赦了二人.
    其中"霸所以能自立者"一句, 便說明了一切.

    但看來其中史料有頗多出自魏略.
    魏略此書, 一向都很有趣, 他的記載, 很多時都與他書不同, 也屢為史家所駁斥.
    其中所謂鳴鼓擅去之事, 二處皆從魏略.
    徐宣傳引文, 則與其事無直接關係.
    所以我頗懷疑其事真確性.

    事實上, 如果從動機上看來, 引兵離去一事難以理解.
    臧氏一族都是半人質式的在魏都鄴城, 青徐兵擅離, 跡近叛變, 欲使臧氏一族死光光乎?
    又, 青徐兵離去的是有何想法?
    是眼看曹操已死, 天下行將大亂, 魏國將會分崩, 所以回家鄉備戰? (這是臧霸傳中的註的說法).
    還是覺得曹丕來不穩這個王位, 魏國將會內閧, 而青徐兵支持他人(還有誰, 難道又是植哥兒? 但他早已失勢.)
    如果他們對曹丕, 魏國有信心, 則無道理揚長而去.
    這種行動, 有可能會令到他們有悲慘後果.

    但事實上, 魏國在當時, 在鄴城已頗有規模.
    在曹操的支持下, 曹丕以世子身份已頗成功的建立了一個政權.
    也在建立過程中, 出現了一些犠牲者(如荀氏叔侄).
    事實上, 曹丕的接班過程大致順利, 沒有多少波折, 可見曹魏政權在兩代交接期間, 基本穩定.

    唯獨一個可能原因, 就是像作者所說的, 是青徐兵誤估形勢, 自我行動, 臧霸並不知情.
    但這樣, 他們無異"擺了老臧上枱", 而老臧知道了也無理由不阻止.

    及後此文說, 臧霸沒有真正得到青州軍權, 這也許是事實.
    但說臧霸因被曹丕猜疑而在曹丕稱帝過程中, 雖然列名勸進, 但沒得到好處, 則與本傳明顯不符.
    本傳明確寫了: "及踐阼, 進封開陽侯, 徙封良成侯."
    至於說臧霸抱怨不為曹丕所用, 也甚為可疑, 與本傳不大配合.
    這也與後來董昭所說臧霸"既富且貴, 無復他望"自相矛盾.

    但說曹丕奪了他的兵權, 則合情合理.
    始終隨着曹魏政權日漸穩定, 三國爭戰也陷有膠著狀態, 曹丕有意收權中央, 削弱地方勢力極為合理.
    事實上, 徐州一帶與曹操的積怨極重(還記得曹操征陶謙, "泗水為之不流), 又是對孫權征戰前線, 所以徐州是曹魏一個隱患, 曹丕是處理掉青徐軍事集團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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