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狗盜考考
蕭若元素被稱為"蕭才子", 但我從來沒有接觸過他的文章或網上言論.
今日偶然在 youtube 上看到他的一段短片(應該是網台吧)<<雞鳴狗盜考>>, 卻發現其中言論, 頗有值得考究之處:
"...根據說文解字, 雄者, 男性嘅雀仔嘅父親..." (5:32)
在說什麽?
看了一下康熙字典:
《說文》:鳥父也。
再看其他:
《爾雅.釋鳥》:鳥翼,右掩左雄,左掩右雌。《詩.邶風》:雄雉于飛,泄泄其羽(羽)。
又,《集韻》:牡也。《詩.齊風》:雄狐綏綏。〇〔按〕《詩.衞風》傳云:飛曰雌雄,走曰牝牡。然〈齊風〉言雄狐,狐,走類也,亦曰雄。《正字通》云:物各有雌雄,鱗介至蟣蝨皆然,《詩》傳分屬獸禽,非。
又,《集韻》:一曰武稱。《左傳.襄二十一年》:齊莊公朝指殖綽郭最曰:是寡人之雄也。《人物志》:草之精(精)秀者(者)為(爲)英,鳥之將群(羣)者(者)為(爲)雄。張良是英,韓信是雄。
又,州名。《韻會》:本涿郡地,周置雄州。又,南雄州,百粵地南,漢置雄州,宋加南字。
又,《廣韻》:亦姓。舜友有雄陶。《集韻》亦作𩿅。
又,《集韻》:牡也。《詩.齊風》:雄狐綏綏。〇〔按〕《詩.衞風》傳云:飛曰雌雄,走曰牝牡。然〈齊風〉言雄狐,狐,走類也,亦曰雄。《正字通》云:物各有雌雄,鱗介至蟣蝨皆然,《詩》傳分屬獸禽,非。
又,《集韻》:一曰武稱。《左傳.襄二十一年》:齊莊公朝指殖綽郭最曰:是寡人之雄也。《人物志》:草之精(精)秀者(者)為(爲)英,鳥之將群(羣)者(者)為(爲)雄。張良是英,韓信是雄。
又,州名。《韻會》:本涿郡地,周置雄州。又,南雄州,百粵地南,漢置雄州,宋加南字。
又,《廣韻》:亦姓。舜友有雄陶。《集韻》亦作𩿅。
說文解字明顯是詩經的解法: 雄鳥, 乃至雄性動物.
片中的解法錯了.
"...根據人物志嘅解釋, 係解人才, 張良為英, 韓信為雄..."(5:42)
雄字, 是"鳥之將群(羣)者", 是在說領導才能, 所以比之以韓信.
也可說集韻的"武"義.
有領導才能或有武力可說是人才, 倒也罷了.
但需要知道的是雄字本身不能當作英雄或是褒義, 要不然, "奸雄, 梟雄"等又是"英雄"?
前者跟後兩者明顯有褒貶之分, 不能混為一談.
一個雄字能同是用於三者, 可見雄字本身是無褒貶之義.
2. 士
在片段中把士字作士大夫(6:08)解, 這樣有點說服力不足.
士字解釋頗為複雜, 康熙字典內便有很多不同解釋.
以王安石背景推斷他指的是儒家士大夫, 不是全無道理.
但對戰國時代較有認識的人便知道, 士在戰國時代的意思, 不只是儒家之士, 而是在"百家爭鳴"時代, 包括各種才能之人.
如果看一下王安石的評論對象: <<史記: 孟嘗君列傳>>, 便知道"得士" 的"士", 斷不是儒家傳統士大夫!
認為王安石筆下的士是儒家士大夫, 那便是說他由於歷史局限, 所說的"士"不同史記之"士", 那要不就是混淆或錯誤比較, 要不就是讀錯書了.
王安石的"士"的真正意思, 確是與"雞鳴狗盜之輩"對比, 這點如他所說, 確是很明顯. (7:13)
3. 但之後幾秒, 片段便出了大錯:
(7:25) "...而都係'雄耳'嚟, 都係人才"
而其實之前(5:29), 他都說"雄耳"乃是王安石用來形容"雞鳴狗盜".
回看整篇<<讀孟嘗君傳>>: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力哉?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正常理解, 文章是說孟嘗君本身乃"雞鳴狗盜之雄", 而不是說"雞鳴狗盜"的人是"雄耳"/人才!
及後的"豈足以言得士"與之前的"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相呼應, 都明顯是指孟嘗君本人, 而不是指其食客!
第二個雞鳴狗盜反而是指那些門客, 但也就不能用"雄"字來作文章了.
4. (7:50) "..即係孔子係唔講呢啲嘢.."
孔子不尊重非讀書人!?
明代馮夢龍的<<智囊全集>>的<<見大>>篇有:
孔子
孔子行游,馬逸食稼,野人怒,縶其馬。子貢往說之,卑詞而不得。孔子曰:「夫以人之所不能聽說人,譬以太牢享野獸,以《九韶》樂飛鳥也!」乃使馬圉往,謂野人曰:「子不耕於東海,予不游西海也,吾馬安得不犯子之稼?」野人大喜,解馬而予之。
〔馮述評〕
人各以類相通。述《詩》《書》於野人之前,此腐儒之所以誤國也。馬圉之說誠善,假使出子貢之口,野人仍不從。何則?文質貌殊,其神固已離矣。然則孔子曷不即遣馬圉,而聽子貢之往耶?先遣馬圉,則子貢之心不服;既屈子貢,而馬圉之神始至。聖人達人之情,故能盡人之用;後世以文法束人,以資格限人,又以兼長望人,天下事豈有濟乎!
孔子行游,馬逸食稼,野人怒,縶其馬。子貢往說之,卑詞而不得。孔子曰:「夫以人之所不能聽說人,譬以太牢享野獸,以《九韶》樂飛鳥也!」乃使馬圉往,謂野人曰:「子不耕於東海,予不游西海也,吾馬安得不犯子之稼?」野人大喜,解馬而予之。
〔馮述評〕
人各以類相通。述《詩》《書》於野人之前,此腐儒之所以誤國也。馬圉之說誠善,假使出子貢之口,野人仍不從。何則?文質貌殊,其神固已離矣。然則孔子曷不即遣馬圉,而聽子貢之往耶?先遣馬圉,則子貢之心不服;既屈子貢,而馬圉之神始至。聖人達人之情,故能盡人之用;後世以文法束人,以資格限人,又以兼長望人,天下事豈有濟乎!
這又是什麼?
5."其實係將啲人分為兩種..." (7:36)
這裏開始其實是整段的兩個重點,
1. "講話雞鳴狗盜, 唔係話果個嘢係壞人, 果個嘢基本上係有才幹嘅人, 只不過唔係讀儒家思想 得道嘅人啫."(12:33)
2. 王安石把人分為兩種: 讀書人與"其他人", 而只看重讀書人.
而引申出來就是說中國傳統只重讀書人, 看不起"奇技淫巧"的人.
這個對中國歷史的評論, 並不新鮮.
而蕭若元認為這看法在如今社會唔正確.
這兩點也在蕭若元另一短片中有述:
第二點是基於第一點.
但問題是第一點便已是理解錯誤.
"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的真正意思, 其實正正與蕭氏相反, 是道德批判!
雞鳴是什麼? 狗盜是什麼?
如果是"技術人才"之謂, 那為什麼作為"智識份子"的"士"因為他們的存在而不入孟嘗君之門?
是因為他們鄙視技術人才到不欲與之接近的地步?
恐怕不是罷, 否則何以古時官家小姐要學女紅?
其實縱觀整篇<<讀孟嘗君傳>>, 王安石的看法很容易理解.
他看不起孟嘗君是因為他是"雞鳴狗盜之雄", 而雞鳴狗盜之輩就是會作道德低下的欺騙及盜竊行為的小人.
所謂物以類聚, 正因其門下有雞鳴狗盜之輩, 可見孟嘗君為人也不甚道德.
而真正有才學的, 能助人"南面而制秦"的正道君子("士")也就會不屑於與小人為伍, 是故不至其門.
這才學與道德兼備的"士"的看法倒是傳統儒家的觀念, 但不代表王安石的"士"便是儒家士大夫, 而是伊, 呂等理想中的天下之"士".
所以這段文字所隱藏的, 其實王安石的君子小人之辯!
緃觀<<史記: 孟嘗君列傳>>, 其實孟嘗君的最重要目標很清楚, 就是要保住自己的權位.
齊國的興衰只是其次.
他蓄士的出發點, 實由於要保持家族權位:
久之,文承閒問其父嬰曰:「子之子為何?」曰:「為孫。」「孫之孫為何?」曰:「為玄孫。」「玄孫之孫為何?」曰:「不能知也。」〔一〕文曰:「君用事相齊,至今三王矣,齊不加廣而君私家富累萬金,門下不見一賢者。文聞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今君後宮蹈綺縠而士不得(短)〔裋〕褐,〔二〕僕妾餘粱肉而士不厭糟糠。今君又尚厚積餘藏,欲以遺所不知何人,〔三〕而忘公家之事日損,文竊怪之。」於是嬰迺禮文,使主家待賓客。賓客日進,名聲聞於諸侯。諸侯皆使人請薛公田嬰以文為太子,嬰許之。嬰卒,謚為靖郭君。〔四〕而文果代立於薛,是為孟嘗君。
孟嘗君的三千食客, 根本不着重賢與不肖, 君子或小, 正是戰國時代直至西漢劇孟尤存的所謂任俠之風.
所以王安石譏之以道德低下, 很正確, 孟嘗君本人就首重權位, 與傳統道德標準不合.
王安石本人也是一個很執着他眼中的正義的人, 有這一重鄙視"自私小人"的理念很正常.
而這個理念也在北宋新舊黨爭中表現出來, 兩黨互斥對方人物為小人, 互讚己方人物為君子.
明白到這一點, 便明白這片段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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